我二叔上周从澳大利亚回来，四十年没见面，令我既激动又感慨。当天我去机场接他，他一出现，就让我想起了小时候。尽管他白发苍苍，但精神状态依然不错，身穿一件深蓝色夹克，拉杆箱上贴满了来自不同国家的行李标签。我心里默默感叹，四十五岁了，时间过得真快。二叔离家时我才五岁，他当时跟我爸说只是去澳洲挣两年的钱，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四十年。他回来过两次，一次是奶奶去世，另一次是我爸去世，每次都没待超过一周。

一路上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，显然对北京的变化感到震惊。路面宽了，建筑高了，街上车流如织，让他发出感叹：“变化真是太大了。”回到家后，我给他煮了一碗面条，他吃得津津有味，随后又说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。他提到在北三环附近看到了一套一百平方的房子，问我一百万人民币够不够。我差点把筷子掉了，赶紧告诉他，北三环的一百平米房子现在没有一千万是买不到的。他惊讶得一时语塞，最后反问我：“不可能吧，我走的时候还才几千一平呢。”确实，四十年前他离开时，房价还在几千，而现在已经是2024年了。

我给他倒了杯茶，他的手微微发抖，告知我在澳洲累积了些财富，换算成人民币略超一百万，原以为能在北京买到房子，剩余的钱能支撑他的养老。他一直以为，不管房价如何上涨，一百万总能买到房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他一直住在我家，早晨五点就醒，坐在客厅发呆。我出门上班时他还静静地坐着，回家时也是如此。我不知他在这段时间干了些什么。有一天中午回家，我注意到他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，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。

第三天恰好下雨，他选择不外出，坐在沙发上与我聊起了在澳洲的生活。他曾在那开过餐馆，后来又做过装修，一干就是二十多年，从未休息过。他说：“那时候心里想着挣够钱就回去，在北京买套房，安稳过日子。”我忍不住问他为何不早回来。他叹了口气，讲述了自己的挣扎：“总觉得还不够，最初认为十万够了，挣到十万之后又想挣二十万，直到觉得够时，房价早已过千万。”

他语气平静，像是在描述别人的故事。我注意到他手背上的老年斑和粗肿的指节，那是做装修留下的痕迹。晚上，我的妻子提议让二叔留下不回去，但我问过他的想法，他拒绝了。他提到在澳洲还有一处小房子出租，得去收租。我好奇那房子能卖多少钱，他说大概三十万澳币，换算成人民币也有一百多万，再加上他的存款，在澳洲够日常开销，然而回到北京就显得不够了。

临近他离开的前一晚，我请他吃了一顿火锅，他吃了好几盘肉，喝了两瓶啤酒，神情微微恍惚时说出一番让人唏嘘的话：“我这一辈子，两头都没落着。”我问他是什么意思，他给出的回答令我心里一沉：“在澳洲是外人，回北京又成了客人。”我无言以对，只能默默地思考。

第二天我送他去机场，他走进安检口时回头挥手，那一幕显得如此熟悉，仿佛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似的，随后他便消失在了拐角。驾车回来的路上，我经过他提到的那个小区，楼盘全新，玻璃幕墙闪着亮光，门口停着豪华轿车，保安直挺挺地守护着。我不由自主地减速观看，却又加快了油门驶离。四十年前，他离开时，这里还只是一片平房和菜地，那时一百万在北京能买到好几套院子，而如今，连一个单独的厕所也买不到。